當布魯克納與貝多芬相遇 ── 永遠的第九 |
文/陳韻琳 |
何其神性的布魯克納
僅只談論布魯克納第九這最後一首交響曲、那原本期望是人聲大合唱卻未完成的第四樂章,便已等於是在談論布魯克納所有的音樂創作。
因為布魯克納是如此的一以貫之,以致於我們要理解布魯克納的音樂,就必須理解布魯克納篤信的天主教的大教堂空間感、更必須理解大教堂空間中的管風琴鳴響。而布魯克納回應他做為音樂家的這一生的方式,就是留下遺言,要將靈柩安放在他度過青春時期的修道院地下室,最後他的靈柩被放在由克利斯曼建造、今日被稱為《布魯克納風琴》的大風琴正下方。
布魯克納在受教於塞西特(SimonSehter)時,他已是林茲該地大教堂的管風琴手。他的老師塞西特讓布魯克納受和聲、對位、卡農、賦格等傳統技法的嚴格訓練,所以布魯克納得以用管風琴的即興演奏賦格,震驚維也納音樂界。而後另一位老師基茨勒(Otto Kitzler)讓布魯克納對李斯特、華格納的配器色彩大開眼界。最後造就了布魯克納音樂中宏偉的對位、莊嚴的賦格與戲劇性的管弦樂色彩。
但布魯克納交響曲曲式中的結構,卻有一種單屬於他的特殊風格,那是一種「塊狀」的音樂流動法,每一塊狀流動,都有類似即興式的情感能量,在塊狀與塊狀之間,則間以《布魯克納休止》,以造成強烈的對比效果。其實,這是把管風琴音樂特有的結構與音色,轉變成交響樂,產生出來的效果,布魯克納把交響樂變成了一架非常大的管風琴,又把擔任管風琴手歷練出來的音栓調色,轉變成用大塊的銅管、大塊的弦樂作對比色,而管風琴特有的在微聲量時呈現出來的朦朧、顫抖音、不明確的調性感,也使布魯克納很喜歡在交響樂樂曲中以弦樂的抖音、暫時性的不穩性調性,來做為音樂的開場,或在朦朧的弦樂背景中,突然出現優美的對位旋律。
這種將管風琴轉變成交響樂的特點,使布魯克納的每一首交響曲,都可以產生出在大教堂空間中一般的壯闊聲響,可以這麼說,布魯克納將他每一首交響樂都轉變成教堂音樂,透過管風琴在教堂中鳴響的樂念轉換,他使交響曲結構呈現出他特有的風格,並讓純音樂充滿神聖、莊嚴與肅穆的本質,當然也因此,我們也就能瞭解布魯克納何以如此頻繁的在交響曲中引用他創作的宗教聖樂音樂主題,並喜歡以聖詠結構成恢弘的賦格,而在創作第九號交響曲時,他曾在維也納大學講學時透露,若終樂章無法完成,他準備用他創作的《感恩讚美歌》來代替使用,而他留下來的草稿,那未完成的第四樂章,的確是出現了《感恩讚美歌》的旋律。
因此當我們說布魯克納以其音色繼承華格納、或意圖以人聲合唱為交響曲的結尾來繼承貝多芬,都是太過簡略的說法,布魯克納的音樂,就是大教堂空間中管風琴式的迴盪,是莊嚴肅穆的禮拜儀式,是直直向上仰望的祈禱,他那未能書寫完成的第四樂章,是為自己這一生一以貫之的音樂,留下的最後樂念——在即將畫下生命休止符之際,《感恩讚美歌》,正是布魯克納期望的、這一生一直用音樂追求神聖的最後樂念。
布魯克納的音樂,是何其的一以貫之的神性阿!
何其人性的貝多芬
要談論貝多芬的第九號交響曲最後一樂章的人聲大合唱《快樂頌》,必須先理解貝多芬這首交響曲的前三樂章。因為第四樂章的《快樂頌》,是「通過苦惱的喜悅」,它是以前面三樂章的音樂主題為前提的。
先簡單描述前三樂章:
第一樂章,貝多芬是以四度五度音急遽下降的反復進行,引發一種在茫然空虛中等待期待的主題,最後殷殷期待的結果,是爆發出充滿戲劇張力的奮鬥對抗感;第二樂章,則是透過木管快速斷奏,呈現像精靈般輕快的跳舞感,舞蹈到最後,用以定音鼓加管弦樂的氣勢呈現酒神般的歡慶舞蹈,第三樂章,貝多芬使用的雙主題都是平靜寧靜祥和的,只是非常微妙的在結尾部分用銅管製造尖銳的不祥預兆感,彷彿有某種不幸會發生、並會中斷這種寧靜祥和,但它卻未曾真正的中斷,而是以和聲漂亮的一轉,轉回寧靜祥和,最後,音樂果真結束於這種寧靜祥和中。
從第四樂章的立場,前三樂章的主題都是「前言」,以這些前言意圖帶向「通過苦惱的喜悅」的第四樂章。因為在第四樂章中,先是呈現一段充滿瘋狂感的樂句,而後,前三樂章的主題都出現了,但是,這些音樂主題一直被低音弦中斷,這低音弦,貝多芬自己註解說:「這可能會讓我們想起十分絕望的狀態」,所以它是絕望的低音弦,從它一直否定掉前三樂章的主題的角度而言,這絕望的低音弦的氣勢是非常強大的。
低音弦一直中斷前三樂章的主題,甚至在「快樂頌」主題出現時,也意圖中斷它,使絕望與快樂在樂句彼此消長中纏鬥,最後終於爆發出快樂頌完整樂段,驅離了絕望的低音弦。於是響起了男低音,唱出貝多芬自己寫下的一句歌詞:「朋友阿,不要用這樣的聲音,我們應該要用更歡欣更快樂的聲音歌唱」,是這句貝多芬自填的歌詞,隨後引出席勒的詩《快樂頌》。
這種壓倒強大絕望感的音樂是怎樣的音樂呢?《快樂頌》的音樂旋律像兒歌、像民謠,是如此的信手拈來、如此的質樸純真朗朗上口、如此的親和,這是貝多芬定義的快樂,是跟絕望戰鬥後生出的快樂,是「通過苦惱的喜悅」。而貝多芬選用的席勒詩句,乃是天地神人大和解後世界和平普世博愛的詩句,這樣的「偉大的快樂」,卻來自讓人意想不到的、這麼親和的音樂主題。
很多人都說貝多芬在創作完這首第九號交響曲,之後,他所創作的最後的弦樂四重奏,是充滿神秘感的,彷彿是祈禱的音樂,他自己也在若干樂曲中註解上了「大病初癒後獻上感恩」「平靜平安的」,或用教會調式的祈禱風來書寫,而他最後一首註解上的「Must it be?」「It must be!」更像是對自己這一生、以音樂主題做出的結案。若說貝多芬這一生絕大部分的音樂創作,都是在跟日漸衰敗的耳疾奮鬥,於貝多芬式的「命運動機」之外,復於音樂中展現著大自然的撫慰,甚至是優美的幽默感,則貝多芬在近十年幾乎是沒有重大曲目創作出來,而後爆發出來的創作能量,從《莊嚴彌撒》到晚期弦樂四重奏,可以說是他最神聖、最有宗教感情的時期。
由此回想貝多芬天地神人大和解的《快樂頌》,以質樸純真與親和展現「通過苦惱的喜悅」,是何其的人性阿!
(註)貝多芬選用的席勒的詩句是這樣的:
歡樂,諸神的美麗火花
樂土的女兒,
神聖的,我們醉於熱火,
踏足你的聖所!
你的魔力再連結著
被諸習俗嚴勵地分隔者
全人類在你溫柔的翅膀下
皆成兄弟。
接受擁抱罷,萬民!
這一吻送給全世界!
兄弟,在這星拱之上
必有一慈父居住。
誰能有大幸
成為他朋友的一個朋友,
誰能贏得可愛女伴,
將他的喜樂加入!
是任何有一可稱作是他自已的靈魂的人!
不能者,必偷偷哭著離開這群人!
在這美麗大地上
普世眾生共歡樂;
一切人們不論善惡
都蒙自然賜恩澤。
它給我們愛情美酒,
同生共死好朋友;
它讓眾生共享歡樂
天使也高聲同唱歌。
歡樂,好像太陽運行
在那壯麗的天空。
朋友,勇敢的前進,
歡樂,好像英雄上戰場。
億萬人民團結起來!
大家相親又相愛!
朋友們,在那天空上,
仁愛的上帝看顧我們。
億萬人民虔誠禮拜,
敬拜慈愛的上帝。
啊,越過星空尋找他,
上帝就在那天空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