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與孩子,是我們共同的夢 陳永淘 VS.劉力學
 文■彭昱融 圖■天下雜誌提供
 
陳永淘:1991年,我辭掉手上3份工作,拋開都市的一切,來三芝海邊。那年我37歲,對人、社會和都市環境感到非常疲倦。
從童年有記憶以來,關西的鮮鮮河水(客語:清澈的河水)和土地就一直是我的老師和養份來源。於是我把自己放逐回大自然之中,試著過一種接近自給自足的人生。
當時剛解嚴,海岸管制最多可出海1公里。傍晚風平浪靜的時候,我總是撐一條船出海釣晚餐。因為歷史的關係,台灣人很少從海上回看台灣,每划出去1百米,就有一些驚喜,大魚游過船底、大海龜上來換氣,離開台灣8百米的海面,噪音不見了,自己跟土地間的緊張關係也不見了。
那幾年,我每天到海邊拾荒,三芝剛好是海流匯集的地方,所有垃圾都漂到這裡,被海浪給沖上來。我一邊蒐集漂流木、各種動物頭顱,一邊望著這些被人類拋棄的東西思考。
有一天海邊衝上了一隻死豬,1個月後,我發現下面竟然有上千隻小螃蟹,1隻死掉的豬,竟成為生命的溫床。我豁然開朗,自己過去失望經歷的死去,可以是新生命的開始。於是我找回了動力,重新開始寫歌、關注人與文化。
離開三芝後,我一直在移動,為了尋找一個安定、永續經營的地方。從新竹北埔,每週日下午在慈天宮前廟埕唱歌,幾年後又轉到峨眉湖、花東、南庄,身分也不斷轉變,拾荒藝術家、吟遊詩人、環保人士。
過程裡我都找老房子住,蒐集許多被擱在角落的老家具一起生活,醞釀共同成長的空間。這些傢俱,就像客家語言、文化藝術,擺在角落就會蒙塵死去,拿出來用就會發光發熱。台灣最精采之處,就藏在那些被遺忘的文化裡。
文化工作是什麼呢?(看了看牆上客家攝影家鄧南光拍的老農做泥磚)應該跟做泥磚一樣,老老實實,做1塊是1塊。客家傳統建築前面總有半月形池塘,池子裡挖出來的泥,加上稻桿做成泥磚蓋房子,池子也成為魚類蛋白質的來源。文化就從這些生活的細節裡一點一點長出來。有深度有根的文化,自然會開花結果。工業革命起家的英國發現文化產值超越了工業,反省之後開放免簽證,用文化影響世界。這應該給台灣很好的啟發。
孩子有無限可能,每次看到他們就讓我重燃熱情。
延續過去在北埔、峨嵋教孩子唱客家歌、透過音樂認識文化的經驗,去年我帶著吉他進駐竹北新瓦屋7號。朋友捐了經費、老鋼琴,百年教堂長椅成立了「後生」(客語:晚輩的意思)合唱團,每週帶10個不同族群的孩子唱客家歌,希望多給孩子一點文化養份。
1997年我在北埔慈天宮廟埕唱歌,有個3歲小女孩,摘了3朵小小酢漿草花送我。這個女孩叫飛飛,媽媽是北埔人,爸爸是德國人。五歲的時候她向媽媽說要跟阿淘一樣彈吉他,9歲就得到德國青少年古典吉他比賽第2名。後來她住的德國城市Offenburg,1間百年小學因缺乏維修經費面臨拆遷,於是飛飛和朋友辦了請願演奏會,成功喚醒起民間迴響,而將學校保留下來。
今年初我接到電話,說15歲的飛飛要回台灣在慈天宮廟埕辦演奏會,邀請我參加。到了現場我幾乎認不出長大的飛飛來,她彈得一手好古典吉他。中間我花了1個小時跑去山邊阿婆的菜園,採了一大把酢漿草花,下台時送給她,那一剎那,兩人眼淚忍不住嘩啦流下來。
你為孩子做了什麼努力,就會影響他和台灣這塊土地的未來。
劉力學:1992年,我辭去神通電腦副總經理,回到三芝海邊的家,當「全職家庭主夫」。
提前在52歲退休的原因是孩子。
那段日子我為了避開塞車,每天五點半出門上班,為了業務,一星期最多應酬14次,總在半夜才回到家。
出門時孩子還在睡,回家時他們又進入夢鄉了。我常在回家前到7-Eleven買兩杯思樂冰,引誘他們起床見爸爸一面。那一年我兒子剛上小學,有一天突然跟我說:「爸爸,我總是看不到你。」這短短1句話像大錘子打在我心頭,讓我大夢初醒。就花在他們身上的時間而言,我已經不是個稱職的爸爸,於是我辭去工作,投入孩子的教育。
會走上回收廚餘這條路,一開始是為了解決垃圾問題。
回到三芝後,我才發現這裡沒有垃圾車,每天必須載垃圾到很遠的地方去丟,而海邊總是堆滿了擱淺的垃圾。於是我乾脆自己蓋了一個焚化爐,解決附近居民的問題。
不過,焚化爐啟用後,卻發現台灣飲食習慣,使垃圾內常有湯湯水水的廚餘,無法完全燃燒,反而變成一塊大餅。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把廚餘變成有機肥料。於是我開始和台大農化系吳三和教授合作,每天到各個社區、學校收廚餘回來研究。兒子發現爸爸雖然回來了,但卻每天臭得要死,老婆要我洗5次澡才准進家門。
經過幾年的科學實驗,終於研究出黑鬆鬆、沒有臭味的有機肥,種出來的有機蔬菜不但能抗蟲,還自然散發鮮甜。最讓我開心的是,我的孩子了解之後,也真的接受父親是收ㄆㄨㄣ這件事,而我得乳癌的妻子吃了一段時間的有機蔬菜後,竟然奇蹟似地好轉。
大家說台灣是Formosa,真的是漂亮到無與倫比,生態豐富得不得了,只是大家常常忘記、不懂珍惜。
有次植物學家郭城孟來三芝,從我家後面山壁走到浴室,不到10公尺整整花了半小時觀察,一個牆壁的蕨類比整個北美洲多3倍。
這也是最適合發展有機農業的環境。
日照時間長,濕度高,水份多,最適合農業。昨天半夜1小時,雨就下了3百毫米,比我的故鄉魁北克1年還多。乾淨的水,太陽大,台灣農業環境全世界沒第2個。日本殖民的時候就是計劃讓台灣做為日本的農場。
9年來,有接近3萬個人來向我請教堆肥和有機農業,我也毫無保留的分享。上個月,農委會主委陳武雄到這裡來,足足請教了9個鐘頭。
這就是台灣最可愛的地方,只要你有本事、做得好,大家都很樂於向你學習。從我擔任台灣惠普電腦首任負責人引進迷你電腦、催生第一台中文電腦,只要有技術和創新,台灣人都用開放的態度接受新觀念。也因為這樣,我才能走到今天,如果在加拿大,我可能誰都不是。
但我沒想到為台灣引進個人電腦,污染也跟著進來了,得癌症的人們愈來愈多。現在我要回饋,投入有機農業來彌補,因為我的家在這裡,我的孩子也在這裡。
有機和環保是一種生活態度。日本有機產品分6種,台灣只分成有機和非有機。台灣有機農業剛起步,慢慢來不要急。利用回收堆肥種出的有機蔬菜,20年後,有機蔬菜不只能讓癌症減少,更會是台灣未來的經濟重心!
台灣1天產生1萬6千噸的廚餘,我的夢想是把這些廚餘堆肥化成「黑金」,讓台灣將來處處是有機農場,重新贏回Formosa的美名。
本文轉載自天下雜誌《超越60》特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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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麥子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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