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好不容易再進校門的孩子

◎黃俐雅(人本基金會屏東分會副主任)


人本屏東辦公室當初要成立時,我們曾討論該訂什麼報紙。為
了不至於疏漏一些訊息,也對各方立場的表述有所理解,當然
也想幫辦公室節省開支,於是我們工作人員與幾個人友的家,
分別訂了不同的報紙。這麼做,也算是提供辦公室審議式民主
的讀報態度,讓訊息的提供能夠更多元,不自我迷戀或為陷於
意識形態之爭,除了可以敏感地掌握消息,也能較客觀的解讀
與判斷事態。

某天的一則聯合報新聞,讓我們以申訴案的規格啟動機制。報
導說,有位黃姓中輟生想回學校,卻遭學校拒收,隔代教養的
阿嬤在無奈之餘,焦急得老?#92;縱橫。報紙上的照片,是一位白
髮的阿嬤蹲坐在地上,遠遠望著她那被拒絕的孫子,我們除了
感受到他們的無助與絕望外,還有納悶與生氣:公立國中可以
剝奪學生受義務教育的權力嗎?


林校長:來,你給人本的阿姨看一下!

我與屏東辦公室張萍主任去內埔拜訪校長林秀琴,想了解學校
拒收這個孩子的原由。林校長理直氣壯的翻開教育法規中的一
小條給我們看─為了讓他「改變環境」,而且說,他們之前已
對該生做過努力,評估換個環境對該生是好的。

張主任擲地有聲的說,改變環境不代表是要學生轉學,可以是
更換輔導老師,可以是改變輔導策略,難道叫學生轉走就是輔
導嗎?林校長接著說:「不是我不收學生,而是沒有老師要收
他!」張主任再問:「老師可以自由選擇學生嗎?」林校長又
說:「我要尊重老師的專業自主權啊!」張主任回應:「你是
校長,你沒有行政裁量權嗎?」

林校長沒講話,但看得出來她有情緒。張主任請林校長給這位
弱勢學生機會,且明白告訴林校長,在法律上學校無權拒絕學
區內的學生。張主任言簡易賅地說明後,就先回辦公室去。

我留下來繼續跟林校長溝通,她說她自己學過情緒管理,也對
學生有過輔導經驗,她曾經是國教輔導團的一員…。我花些時
間聆聽她講些什麼,好讓話題可以持續,接著我又拉回主題:
「鄰近學區的校長曾跟人本反應,你常會拒絕有狀況的學生,
所以你的學校中輟率很低,但他們常得接收被你拒絕的學生!
」校長趕忙說沒有這回事,她透過電話要教務主任找來潘姓學
生。

我猜測不到此舉所為何來?等學生來了後,林校長對學生招手
說:「來,你給人本的阿姨看一下!」又轉頭對我說:「這是
萬巒國中不要的,我收了他,我沒有拒絕啊!」事出突然,但
我直覺不妥與不忍,正思索要如何回應時,冷不妨林校長已拉
起學生的手,問他怎麼了?原來校長發現學生手臂上、脖子上
有細細的刀痕,學生說因為苦悶用刀子畫的,校長拍他肩膀一
下說:「哀喲!真是讓我沒面子!」接著又牽著學生的手告訴
我:「他的手腳都有刺青,聽說身體也有。」說著說著,又拍
他肩膀一下:「看你當兵怎麼辦哦?」

一旁的我企圖讀出孩子的心情,但他一雙大眼中不知是空洞得
沒啥波動,還是深邃得透不進光,感覺離我好遙遠。迷矇中,
我唯一較確認的是那是雙原住民才會有的漂亮眼睛。


抬神轎養活自己?

徵得輔導主任同意後,我帶孩子坐到輔導室的會客桌談話。

我問他對林校長的說法有何看法嗎?他以冷漠的表情盯著地板
沒回我,「冷漠」常是因為想拒絕對方,或自認未必會得到反
應,或以為對方不會相信我們說的,於是關起往來的互動之門

我繼續問他,是否同意林校長的說法?他仍沒對說我半句話。
既然我們眼睛不能有所交流,我熱忱的心總能招換人心吧!我
說:「我不贊成林校長的說法,你當初會刺青一定有你當時的
需求。」

他抬頭看我,後又看著遠方。我接著這個話頭繼續說:「在社
會上我們不管做任何事,一定有同意我們的人,也會有反對我
們的人,我們無法迎合所有人的期待,重要的是我們自己對自
己的想法是什麼?以我來講,我就可以接受刺青啊!如果哪天
你自己不想要這個刺青了,還可以到皮膚科去雷射,我知道曾
有皮膚科醫師在暑假期間提供義務的除刺青雷射。」

這麼說,是站在既成事實的基礎上,讓發生的事有好的轉向,
不是去搧風點火,釀成更大的問題。讓孩子自責、懊惱、對未
來更無助與焦慮,難道是我們的希望嗎?對他是好的影響嗎?
他會更有力氣嗎?如此的發展,就算大人盡責了嗎?當我們心
裡暗暗數落他做的什麼好事的同時,呈現的只是大人以個人的
價值觀來評斷學生。

這時的他用濃烈的眼神看著我。我套用他跟林校長說的話,認
真的替他嘆口氣:「生活苦喔!」這時,他竟然說話了,小而
低沉的聲音來自深深的心:「是啊!每天都很痛苦,可是又不
能不來。」

「是什麼事痛苦?」

「什麼事都不好!」

「那麼你有什打算? 」

「混畢業後就離家去抬神轎養活自己。」

「抬一次多少錢啊?」

「跟著熱鬧陣頭一天一千多。」

「那一年可以抬幾次?」

他陷入沉思。

「房租伙食費夠嗎?」

「跟朋友住,投靠他們!」

「 打算投靠多久?」

他又是短暫的靜默

「結婚後呢?」

他詫異過後,羞赧的在嘴角笑著,我暗自評估著自己會不會想
太遠了?但他的表情,讓我不覺得這話題太扯。我繼續讓他有
機會展延想像將來性:「奶粉錢呢?」

他低頭笑著不語。

「你打算要抬到幾歲?四十哦?還有體力嗎?不抬轎的時候要
幹嘛?」

談一談後,我們都認為抬神轎可以是過渡,但並非長遠之計。

後來,我們約好他畢業典禮時我去獻花。對於孩子的計畫,因
為這是他的希望與理想,我們的態度是高度的尊重與支持,並
協助他分析、量化實踐過程的務實面。


為那個孩子,我忍下來了!

拒收黃生的事件,由於一位鍾姓老師願意讓黃生到他班上而告
段落,也因此林校長沒有被監察院彈劾。我們曾在監委視察屏
東時舉發此事。

我主動跟輔導主任說,願意到校認輔黃生學生,也願意協助配
合鍾老師的任何需要。等約定好的自修時間到輔導室時,我左
等右等,卻不見黃生人影,我問輔導主任:「學生知道我要來
嗎?」他說知道。

在等待時,我暗自斟酌揣摩要跟黃生說的話,陪著我的是端坐
辦公椅上的主任與窗外的鳥鳴聲。等到該堂自修課快結束了,
我起身走到輔導主任面前,他的笑容是緊張、心虛與無奈的,
我突然懂事的笑著問:「是不是校長不讓我來啊?」他不置可
否的說:「校長交代非校內人士上課期間不能進校。」

霎時,我一股無名火冒上來。令人不解的是,他竟讓我傻傻的
坐著等,更不解的是,這也經過他所應允的協助輔導。我當下
有質問他的衝動,也有衝去校長室的打算,但一想到孩子,那
個好不容易再進校門的孩子,我忍了下來。我個人的尊嚴與情
緒,怎比得上孩子的處境?孩子是更重要的。

這麼一思量後,我客氣地謝過主任,離開學校。在校外馬路上
扭轉鑰匙啟動車子時,我胸腔湧起一股直衝鼻眉的熱流,雖然
理智上我知道尊嚴是自己給自己的,所謂「自尊」不就是自我
尊重嗎?但當下的我,情感上卻不太過得去。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主動跟導師有一些聯繫,也與孩子在放學
後有所互動,除了送奶粉曾到會客室請警衛代收外,我配合校
長指示,不在上學時間進校門。有回史英到屏東演講,還親筆
寫卡片給這孩子打氣呢 !

想知道後續嗎?這孩子順利的畢業並就讀高職,令人傷感的是
,他那在外工作的單親父親因意外而喪生。

這整件事,讓我不由得想著:該校輔導主任的唯唯諾諾與不敢
面對問題的態度,又怎麼輔導得了學生呢?

(原文刊載於人本教育札記22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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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麥子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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